日薄西山。m.ruxueshu.com

    鸣鹤镇通往豫州大城的官道上，有一个眉宇桀骜模样英俊的青年牵着骏马徐行。马背上坐着身形瘦弱的白衣人，轻纱遮掩下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不过从端坐的身姿便能够得知这人不凡的气度。

    卓炎十分庆幸，他没有错过这个会迷路的呆瓜。

    沈郁吃软不吃硬，卓炎越是步步紧逼他便越是寸步不让，可一旦卓炎情绪和缓，沈郁的薄薄的脸面就令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卓炎邀他回家，以宾客之礼相待，眼神可怜得像是被丢弃的大狗。

    城门口骤然一番离奇的介绍，好似二人原本陌路初次相识。

    沈郁明白，那是这个向来自负的少年在向自己低头，他无声地恳请自己忘记过去的一切，让他们能够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所以他接过了那支糖人，轻声应道。

    “在下沈郁，字道吾，青州人士。”

    稀里糊涂地被卓炎推上马，浑浑噩噩地走上了回豫州的路。

    他原本无路可走，如今唯有卓府还算一个熟悉的归处。那里的厨娘手艺精巧，红绡脾气暴躁但是心性纯良，谢山愚忠但实在是个好人，更不要提那个慈祥宽厚的卓老爷——沈郁有些头疼。

    修得长生多年，哪怕是卓老爷，说起来都是自己的晚辈。

    再看看眼前牵着缰绳狐狸尾巴都露出来的小崽子，沈郁的头都要裂开了。

    这孩子可是还没有加冠啊！

    “沈郁，你在看我吗？”卓炎的后脑壳仿佛长了眼睛，盯着沈郁的一举一动。

    “没有。”沈郁想都不想直接反驳。

    “可我想你多看看我唉——”卓炎的脸皮愈发厚实了。

    沈郁抓着马鞍的手紧了又紧，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一生行善积德怎么就倒霉落在了这个小狐狸手里。

    “你再胡说，我就不同你回卓家了。”沈郁拿出了杀手锏。

    卓炎果然顿时连声求饶，保证自己不会再逞口舌之快。

    可他是个耐不住的，总想逗着沈郁多说两句，思前想后找到一个不会踩雷的话题。

    “你说你是青州人，听闻那里因有上虞山的仙人坐镇，故而妖魔不敢作乱，人和妖因此得以共处。街上有卖烧鸡的狐狸精和卖河蟹的鲤鱼精，可是真的？”

    沈郁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它们滑得很。”

    “狐狸精掏空了烧鸡用稻草撑起皮，鲤鱼精会用障眼法让死掉的河蟹乱蹦，三两天就要闹到上虞山，打一些理不清的官司。”

    卓炎听得沈郁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难得见他对什么使这样的小性子，惹的卓炎莞尔一笑。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那还不是因为——”沈郁顿了一下，没好气地道，“被它们坑了太多次。”

    卓炎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明知有些话并不该说，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这样说青州果然有趣得很，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他感到沈郁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却连头也不敢回，问了这一句就之感牵着马匆匆向前。

    他想知道什么呢？

    他想听沈郁落寞地告诉自己“家破人亡，无处可去”，那么此后自己就是他在人间唯一的依靠，卓家就是沈郁唯一的归处。

    他卑劣地期待着。

    然而良久沉默之后，沈郁语调平缓，淡淡说道：“丢了一样东西，须得找到才能回家。”

    卓炎的希望毫不意外地破碎了。

    “那我、我帮你一起找。”他只能这样说。

    家里沉默寡言地丑奴摇身一变成了容颜绝世的大美人，穿着最好的云锦，吃着最合口的饭菜被卓公子当作经不得风霜的娇花捧在手心里。

    沈郁的性子和从前的丑奴相似，也有不像的地方。

    他还是喜欢和出娘们一同折腾饭菜，能把一团面扯成比头发细的银丝，会花上一整天的事件雕刻一盘苹果兔子。

    以往他见到富商的客卿谈诗论道总是避之不及，如今却也会饶有兴致地听上一会，但不做点评。

    他喜欢红绡的剑招，时常观摩，觉得红绡能够以柔克刚，精巧绝伦。

    这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做更不会去做的事情。

    他说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却也从不去找，每日在偌大的卓府四处闲逛，领着那只再也不会说话的羔羊。

    度过了炎炎夏日，迎来了酷爽的深秋。

    卓炎又给沈郁添了好几身新衣裳，小羊羔长大了些，卓炎从街上给它买了个小娃娃的虎头帽子带着。

    太过平静寻常的日子令卓炎放下了最初的忐忑，紧锣密鼓地忙起了另一件大事。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加冠之礼当日。

    卓府上下亲朋挚友，三百余口尽数被杀